拼多多在纳斯达克上市

2018 年 7 月 26 日，拼多多在纳斯达克上市。发行价 19 美元，首日收盘涨了 40%，开盘时市值逼近 300 亿美元。

那天社交媒体上转发最多的是一个段子，说「小米新品、松下新品、老于妈、粤利粤、康帅傅、娃娃哈、太白兔、七匹狠、绿剪口香糖、可可乐」等品牌发来祝贺。

这些名字你读一遍就懂了 —— 它们都是照着知名品牌改一个字、错一个音的仿制品。

很快，一篇题为「拼多多上市让历史倒退 20 年」的文章把它推成了公共事件。文章回顾中国是怎么从八九十年代假货横行的状态，艰难走到「3·15 晚会也沦为大家吃瓜子看热闹的一个平常日子」，然后悲观地说：拼多多的上市表明，原来一切都没有变。

争论立刻分成了两边。

一边说，这样的公司也能上市，简直没处说理。另一边造了一个词回敬：「五环内视障」—— 指五环以内的人用自己的视野和心理偏见看世界。更极端的一种说法甚至认为，知识产权「阻碍了技术和商品惠及更多人，根本就不应该存在」。

我觉得这个词是整件事里最值得记的东西。它把一场关于假货的争论，变成了一场关于谁看得见谁的争论。

一家市值 300 亿美元的公司，它的三亿用户不写公众号，不上热搜，不在知乎回答问题。批评它的人主要生活在一二线城市，用的是京东和天猫。而它服务的那些人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在公共讨论的视野内。两边住在同一个国家，但互相看不见。

那几天有具体的举报。7 月 28 日，创维电视发声明要求拼多多停止售假，列出的假冒品牌包括创维先锋、创维云视听 TV、创维嘉、创维美、创维酷酷、创维 e 家、创維（注意最后这个用的是繁体字）。记者 7 月 30 日在拼多多 APP 上搜不到这些牌子了，但碰瓷知名品牌的「VDVD」「vivl」还在卖。童话作家郑渊洁也在微博举报拼多多销售盗版他的皮皮鲁系列图书。

而黄峥的回应是这件事里最诚实的一句话。

他说：淘宝经历过的苦难，拼多多一个都不会少，平台打假是一个长期过程。

他没有说我们没有假货。他说这是必经之路。

这句话之所以诚实，是因为它有据可查。阿里巴巴发布的 2017 年知识产权保护年报里写着：全年有 24 万个淘宝疑似侵权店铺被关闭，整体知识产权投诉量下降 42%，每 1 万笔订单中仅有 1.49 笔为疑似假货。同一份材料里，阿里打假特战队已经和全国 23 个省合作，累计推送涉假线索 1910 条，协助抓捕 1606 人，捣毁窝点 1328 个。

这些数字是花了十几年才攒出来的。

社科院的李顺德给了个不那么热闹但更站得住的判断：拼多多上大部分是不知名的低价商品，满足了部分低水平消费，所以它有市场；但其中确实有山寨、模仿、侵犯知识产权的商品和行为 ——「不能因为它有部分不合理的行为就否定这个商业模式」。

而专利运营专家王琦琳指出了一个更难受的地方。

他说，即使权利人起诉或举报了，平台只要删掉商品就行。而大部分时候，买到假货的消费者和被侵权的品牌方都不会采取行动——因为这些案子的标的一般很小，维权不易，赔偿额度也不高。

这句话把事情的性质换了。假货问题到最后是一个数学问题：当侵权的收益大于成本，而维权的成本大于收益，市场自己解决不了它。

一台仿「创维」的电视卖几百块。创维要维权，需要律师、公证、取证、起诉，花掉的钱远超可能拿到的赔偿。所以理性的选择是不告。而只要不告，那台电视明天还会上架。

那年之后，拼多多做起了「百亿补贴」，把正品大牌搬上首页，市值也一路涨到了远超当年。而「五环内视障」这个词被人忘了 —— 它只在那一周流行过。